阿姨,张玉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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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姨,张玉群,是同学苏中波的母亲。张阿姨是一个老革命,曾做过韶关地委机关幼儿园的园长,“文革”与地委林业局“当权派”的先生一同被打倒,从“牛棚”出来后发配“韶关五七干校”改造,丈夫冤世后,张阿姨又带着孩子“流放”到“韶关红卫煤矿”。
      1971年,“韶关红卫煤矿”在“要迅速改变北煤南运”的大背景下被“红工矿务局”收编,变成“红工六矿”,之后,又成了“曲仁红尾坑煤矿”,再后来,张阿姨的小儿子中波成了我同学。
      1971年10月从红工二矿,也就是后来的云顶矿随父亲工作调动到六矿上学时,我最先与张阿姨读四年级的女儿红玲是同学,因为矿里没有学校,矿上子弟都寄读在龙归公社的社主农村小学读书,红玲哥哥在矿本部附近的马渡农村小学读五年级。1973年9月,矿本部办起学校上初中一年级,中波才回到矿山学校上课,我们成了同学,红玲成了师妹。
      那时,与中波同时转来的同学还有一个叫张炼生的,之前,他妹妹琪婷在社主农村学校也是同学,后来都成了师妹。巧的是,张炼生的父亲也是1929年生人,叫张永祥,他们两家人住在矿里靠山边的最后一排屋。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慈祥的张阿姨
      中波说,他母亲与我父亲黄连生是同年,出生在1929年,而中波、炼生和我都是1959年出生的“猪”。父亲在1996年12月24日在故乡花明楼去世后,仅67岁。几年前,炼生的父亲也走了。只有张阿姨健康地生活老人院,每天组织周围的老人读书看报,声音洪亮、身体硬朗朗。
      我女儿考上大学的那一年,专程带着爱人和小孩去看望了张阿姨,她很高兴,不时回忆过去在矿山的日子……
      在矿山时,我不知道张阿姨是干什么的,只知道是矿里的女干部,工作后才听说是“政工组长”,但压根又不知道是多大的官,整天和中波、炼生等同学一起玩,打球、学乐器,无忧无虑。期间,不时听到张阿姨“病了”,患高血压,高得不行,有一年春节,张阿姨还在局本部花坪矿住院。
        那时,母亲为帮补家里困难种了不少玉米,张阿姨下班路过我家门口时,还向我母亲要玉米须,母亲以为听错了,拿了不少玉米,但张阿姨不要,只要“须”,说是用来煮水吃降血压。母亲后来对我说,中波妈妈好奇怪,不要玉米只要玉米须,还提醒我,把家里留下的玉米须给中波家送去。
在中波家里,我总见到各种装药片的大小瓶子,全是张阿姨的。不仅我们,全矿都知道张阿姨是老病号,隔三差五听说又病了。
      在矿山的记忆里,张阿姨把我们视作儿女看,但从没有用大道理说教我们。有一次,我们几个小朋友在炼生家门前纳凉聊天,突然听到一边的大人中有一个不太熟悉的女人声,后来知道她姓L,是矿生产技术组的女技术员,L某正在聊一个“历史反革命”的人。中波告诉我,那“历史反革命”就是班上一个罗姓同学的父亲,而罗同学的母亲又是L的巴蜀老乡。L走后,张阿姨像在自言自语:太关心别人隐私了,嘴太坏。张阿姨的话很准,1976年底学校组织到韶关拖拉机厂学工,原本一点没事的我,却被L某这个大嘴巴在矿山“跑火车”,说我晚上在韶关被人追得脱了裤子满大街跑,神乎其神,就像发生在她身上一般真实。
      与张阿姨相比,专盯别人隐私为乐的L某的确是一个狠角色。后来我才知道,矿里有文化、或是干部、或是从老矿首批调入矿里的人,没有一个是“干净”的,不是背着这样的身份,就是那样的污点被聚集。听母亲说,父亲就是在云顶矿管福利生活时,“大跃进”为来矿上讨生存的工友家属“开仓借粮”,被老乡诬告成了“老虎”险些被镇压,最终又因查无实据,父亲成了好人,但终归有历史污点才作为“人才”支援新单位的,和他一批到新单位的,还包括一些在老矿“重新解放”、经常患病、偷鸡摸狗,甚至打老婆闻名的“人才”。因为没有“我爸是李刚”的背景,周围的同学都显得老实,听话,直到第三批之后,矿里才来些所谓“干净”的人,而这些人,全都是冲着新矿靠近大城市韶关,关系就凭新矿里“当权派”是铁杆哥们,几乎一夜间,矿里到处是“李刚的儿子”。
      张阿姨不关心别人“隐私”。其实新矿里的干部,个个都不“干净”,张阿姨知道如何保护人,尊重人。而L却以此为荣。当年,私底下称之大哥的学校李老师正和一位李姑娘谈恋爱,李姑娘的父亲是老革命,从北方打到南方,最后成了矿务局领导,而李大哥的父亲据说是国军的医生。为阻止两个年轻人在一起,L某以一个北方人媳妇自居,巴结李姑娘的父亲,自称干女儿,专干监督李姑娘与李老师有无见面的活,置中国传统的“宁拆一座庙,不毁一桩婚”的理念不顾,满大街显摆与干爸的关系,结果,L某的跟踪、监督、告状最终以失败告终,两个年轻还是上演了矿山版的“庐山恋”轰动全矿。L某除了自讨没趣之外,唯一的收获是她北方丈夫稀里糊涂当上了矿里的书记,成了一把手。据说,L与丈夫都是“文革”前夕一所煤校的同学,一个学采矿,一个学矿山机电。我参加工作后,L的丈夫熬到了工程师的头衔。但矿里一个姓孙的“一把手”,就多次公开说是他见过的最差工程师,连图纸都划走样的。
      但是,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1986年初,L某的丈夫当了书记后,却公然反对国家鼓励年轻人带薪考大学政策,让我先办“停薪留职”,再出证明以社会待业青年报考大学,让我目瞪口呆。
      现在想,张阿姨不关心别人的隐私,与她的经历有关。之前,我以为中波只有二个哥哥,后来才知道中波还有一个在甘肃当兵的大哥,姓谢,也是张阿姨的亲生儿子,但谢大哥的亲生父亲建国前被敌人杀害了,是烈士。建国后,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又被“文革”弄得家破人亡。在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矿山年代,没有听父辈说过张阿姨在矿里整人的事,也没听说被人整,相反听说谁谁是她介绍入党的,其中一位姓饶的,后来还成了矿务局工会主席。
      张阿姨是矿里屈指可数的女干部,却是父辈们口里没有任何非议的老实人,她只关心分内的事。在父辈的眼里,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,说不出丁点的不是。但张阿姨在退休后,却成了同辈和晚辈们的“热点”:去了老人院。
      养儿防老,是千年古训。张阿姨的孩子都成家立业,分布珠海、佛山、清远和韶关,都有自己的小家,有舒适的居住环境,但张阿姨谁也不跟,认准儿孙自有儿孙福,一代人管好一代人,一代人教育一代人的硬道理,选择在清远一家老人院安度晚年,两耳不闻儿女和孙辈,甚至曾孙的事。有时间就过来看看,没时间她就领着老人读报,从不理会世俗的眼光。
        每次与中波微信聊天,或回国休假,问起张阿姨的身体,中波都说,药吃的越来越少,身体越来越好,每天坚持听收音机新闻,组织老人读报,中气满满。话语中,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张阿姨在自乐,开心至极。
      现代生活节凑令人窒息,但是,张阿姨的豁达彻底颠覆了一个民族的传统观念。都说父母的家,永远是子女的家,子女的家,永远不是父母的家。张阿姨悄悄做了,做了当代人想做或不敢做得事,一切显得那么自然和平凡。什么是孝道,尊重老人的选择,才是最大的孝道,张阿姨的儿女们做到了。
      看着中波传来的图片,凝视张阿姨和蔼可亲的笑容,只发现脸上多了点老人斑,慈祥依旧。中波在微信电话里说,上个月到香港看了94岁的姨妈,姨妈说,她比我妈大两岁,今年是92岁了。
      但是,张阿姨坚决否认,说今年88岁。我晕了,不是说1929年出生的吗?!
      我一直记着同学的话,张阿姨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018年11月6日 金边
最后编辑zxshyh 最后编辑于 2018-11-23 17:27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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